正哥开店

文/张岱

好久冇呷过正哥炒的菜了,如今还在各里韵味。

正哥本不是厨师,他是汽配厂的下岗工人。下岗时三十多岁,堂客又冇得工作,女儿正在呷奶,奶粉钱都不晓得在哪里。正哥一咬牙,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凑起来7820元零2角钱,置办了一些调羹碗筷、桌椅板凳,安装了一台二手空调,在自己租住的离红旗商贸城不远的住处就驾了场。摆几张桌子,墙壁上写几句“室雅何须大,花香不在多。咬得菜根,百事可做”的文宣,小店就煎炒烹炸烟火氤氲了。店名是请旗头小学懂五行八卦、风水玄学的民办教师李阿公取的,酒招上几个古拙的隶书大字“陈满炉锅小炒店”苍劲有力。李阿公说:“店名几个字有火有金,火克金为财,金被火克,那金就是火的财,金被火所支配。满为幼、小会壮,小店前途不可限量。”到底是文化人讲的,有枝有叶、有根有据,听得正哥两口子雄心万丈,事若做不好,会对不起这块吉祥的招牌。

小店没有菜单,用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,诸如腊鲢子鱼、河蚌炖墨鱼、乡里土鸡、细韭菜炒田螺等林林总总四五十个菜。菜价不贵,最贵的土鸡80元一份,一桌菜300多块,顶配也不会过400块。店小菜品多,碗多味道好。正哥的堂客爱干净好熨帖,一有空就把桌椅板凳、灶台锅盆扫抹清洗得干干净净。干净便宜,口味又正,所以不到饭点总被人预定得拍满。遇到再来客只好满脸陪笑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,你下次来,跟你打八折。”客人虽有不甘,但有了正哥这个承诺,便也满脸堆笑走了。

搞了几个月下来,人累得够呛,一算账,除了成本缴用,所余不多。正哥看得开,小本生意只要不蚀本就行,总比闲在家坐吃山空强得多。正哥又天生不怕累,一身的力气反正又用不尽,疲劳了就抽支“痨白沙”解一下乏,眯着眼露着笑听食客对他菜品的意见。

正哥有个好习惯,一是从善如流,别人讲哪里什么菜味好,如何配的料,如何用的正材,他鸡啄米一样点头,第二天保证就把这道菜搞得色香味型有模有样。二是原汁原味。厨房里不用香精、味精、鸡精,纯粹就是茶油、菜油、猪油和盐,再加上烹出食材的本味。正哥有几个拿手菜,扣猪脚、腊肺叶、大蒜子烧狗脚、腌辣椒削骨肉、清蒸翘嘴、卜蕹菜开汤等等,只要你一伸筷子,就根本停不下来。三是正哥烹饪讲究真功夫。他用大铁锅把筒子骨、鸡鸭骨架、老排骨放在一起熬高汤,水是用的从法华山脚下运来的法华古井水。技法讲究的是大火开煮、小火慢炖,炖得肥肉变融,瘦肉一丝丝,几个小时后,一锅汤熬得浓白。一揭锅盖,三米外都闻得到汤香。炒别的菜用的全是这口铁锅中的汤,一锅汤只用一天,如有剩下也不进冰箱,有朋友要就送给朋友,第二天再重新熬。

正哥自己不种菜,他用的菜一般是乡里他岳母娘屋里栽的菜,不打农药化肥,用有机肥,虫靠人去捉。故小菜入口沁甜。半成品菜正哥认为外面买的靠不住,他自己一有空也搞小菜加工,腌包菜、白辣椒、黄瓜皮、苦瓜皮、卜豆角好多都是从土里直接摘下,再在门板上、竹篙上晒了几个大太阳制成的,开坛一闻,立马乡里泥土味、阳光味扑鼻而来。

正哥人客气、好体面。别人还价他就抹零头,二三十块钱经常被抹了零,只收两百、三百的整数。他从贵州茅台镇进了几百斤好酱酒,是合适朋友来了,他每次要让人陪你喝得莫使金樽空对月,让你不晓得今夕何夕才算到位。第二天他还要敬你再喝点,他讲这叫回魂酒。

正哥有古君子之风,热情仗义。看到街面上有欺负弱小的事他看不过眼也会去管一管。看到卫生不好,他也会去扫一扫。看到有人诉苦讨钱,他也会顺手给百把元济急。别人告诉他这些人好多是骗钱的,正哥说:“万一真的是不骗的呢?我不做这个好事,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一样。”

正哥前前后后开了几年店,饭菜确实搞得好呷,赢得了好口碑。这次疫情刚一解封,我骑个破单车又去了,只见店门紧闭,黄色的店招早已不见,问隔壁的老娭毑:“陈满炉锅店的正老板哪去了?”老娭毑看了我一眼,似说给我听又是说给自己听:“这一线的店子都关门了,红旗商贸城又冇得生意,哪个会来呷饭啰…”

我想正哥是灵泛人,时变道亦变,也许正哥把这个店关了,正筹谋线上餐饮配送服务,或另择宝地去农村搞林业生态休闲呢?总要相信,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。

我骑单车走远了,似乎还感受到老娭毑望在我背上的目光里满含对未来的热切期望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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